张西对话海外留学生(10)汪淏田 – 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哈佛博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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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简介:汪淏田,1990年出生于安徽省安庆市宿松县,中科大物理系本科毕业,斯坦福全额奖学金博士毕业,目前攻读哈佛大学博士后,主持“清洁能源研究实验室”。

    出生、成长在小城镇,从没参加过任何课外班,汪淏田靠对物理的兴趣,最终脱颖而出。在科大读书期间,出国读书是汪淏田心中的目标。—编者语

    张西:请介绍下您自己。

汪淏田:我是1990年出生在安徽省安庆市宿松县。我母亲在浙江出生,她是随着我姥爷军队调换到宿松来,然后我妈在宿松认识了我爸,然后有了我。而且,我的小学、初中和高中都是在宿松度过的。

张西:真正的故乡。

汪淏田:小学毕业那年,全县小学生升初中考试,挑选出前120名,就组成了我们县城的重点中学。初中毕业后,又进了高中重点班,所以,我有很多同学都是从小学6年级一直相伴到高中毕业,12年同学,感情非常深。读大学是在中国科大,在安徽省合肥市,也没走远。

张西:从不出远门,一出门就来到大洋彼岸。

汪淏田:在本科,我的目标是出国留学。所以就考了GRE和托福成绩,由于我在中科大的基础课知识很扎实,所以成功申请到斯坦福大学的全额奖学金。接到通知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当时很开心。

张西:想过从斯坦福毕业后做什么吗?

汪淏田:当时我看到两条不同的道路,一是学应用知识,然后去公司,比如做软件的公司,做工程的公司,做电子器件的公司,待遇薪酬都会很好。另一条路就是做研究,学习更前沿的知识。比如做实验研究。我现在选择的是后者,继续学习当教授,做研究,提供给社会更有意义的东西。

面对商业化道路与科研道路,汪淏田选择了后者。——编者语

张西:你在斯坦福的专业是什么?

汪淏田:我本科学物理。所以我申请的是斯坦福的应用物理系。但斯坦福环境宽松,我在应用物理系不一定要选择这个系的导师,可以全校范围内随便选择导师,只要我愿意,这个导师也愿意。最终,我选择的是材料工程与科学的导师。

张西:你的研究方向?

汪淏田:利用纳米材料或是一些先进的材料去提高我们现有的锂电池的容量,从而提高他的效能。当然也研究一些取代的化石燃料,比如现在用的汽油,煤,天然气等,因为它有二氧化碳的排放,而且在过程中有很重的污染,比如中国的雾霾天气,这些东西就跟我们用的化石燃料有关。所以我们想选择做一条清洁能源的路线。

张西:哇,这对整个社会的发展都很重要。为什么从斯坦福转战到哈佛?

汪淏田:美国的体系跟国内有一点不同,国内是先读一个硕士,再转读博士。而美国不同,开始申请时,就面临两种选择:一是读硕士,两年左右毕业;或直接读博士,五年左右毕业。当我读到四年半时,已经积累了一些自己的想法,这时出现了一个机会,就是哈佛有个单位招收PR,就是科研项目负责人的意思,主要面向刚毕业的博士生或者博士后。这种平台挺好,博士毕业大概做三到五年之后,就可申请大学的教授职位。以我为例,从读博士开始到变成教授,大约需要八九年时间,我就是教授了,就可以招自己的学生了。

张西:你是奔着教授职位来到哈佛的?

汪淏田:通常博士后必须有一个导师,所有的研究资金和工资也都来源导师。但我现在这个职位有点不同,它介于博士后和教授之间,因为我们有自己的项目资金,我自己招收了几个博士、以及访问学者一起做这个项目。但我又不具备教授的职能,比如教授在学校里要承担教学任务,我只管做科研,跟教学并不挂钩。这个职位相当于一种翘板,是个很好实战机会,我们自己管理资金,自己搭建实验室,自己管理团队,非常锻炼人。

张西:非常好的平台。

汪淏田:我项目的名字叫做新能源,我的实验室叫做清洁能源研究实验室。

哈佛大学做科研的环境比较成熟。我过来以后所走的道路,每一步都有很多人在帮忙,比如搭建实验室,比如招收博士后,我在这边的起步很舒服、很顺利。做科研的同事们都很支持我的工作。比如我们在实验室拉管子这事,刚开始就是随便搭了一下,里面的员工跟我说,这样搞不好看,还是我花时间帮你重新排布一下吧,然后他就帮忙,把我的实验室搞得很干净。他们这种真诚特别值得我们学习。

汪淏田关于清洁能源的研究对国内更具意义。美国在新能源领域战略方向的改变,给中国带来发展机遇,这客观上促进了大批优秀科研人员回归祖国。——编者语

张西:清洁能源研究对国内的意义很大。

汪淏田:美国对清洁能源的投入力度相当大。奥巴马这个人很理想主义化的,很关心全球变暖,环境污染和能源的问题,但是新上来这个总统,觉得这个东西没用,就把大部分科研资金砍掉了,其实对我们的影响挺大。对我个人的影响其实一般,因为我在这个研究所是独立的,跟美国政府不挂钩,但对我们整个领域肯定是不好。

所以我站在中国人的角度——其实这个感觉很矛盾——就是我觉得这是我们自己国家在这块发展的一个机遇,如果美国政府不去发展新能源,我可以预测到,会有大批有能力,年轻有为的科学家会愿意回国。因为国家现在对青年科学家的投入力度相当之大,我觉得有可能在五到十年,逐渐的体现出来。

美国从财力和能力方面,都很强大,如果它能够引导这个领域的话,可以发展得很快,但现在他收回来了,不愿意做这块的事情。

张西:我怎么理解清洁能源研究?

汪淏田:其实很容易懂。我们现在汽车,大部分烧的是汽油,我们家里用的电,大部分都是火力发电站,特别是在国内,就是你烧煤,可能由煤的热量,慢慢的转化为电能。但问题是,你烧这种化石燃料,它不可再生。就是你都是多少亿年遗留下来的这种东西,你不可能说未来十年又能产生这样的东西,就是你烧了就再没有了。而这个东西烧完以后,就会产生大量二氧化碳。研究表明这个二氧化碳在工业化以后100多年以来明显上升,导致我们整个地球的温度在升高,带来很多坏的效应,包括海平面上升、冰层消失、各种极地气候的变化、厄尔尼诺现象,就是说极端气候现象的发生,导致我们这个地球肯定变得不稳定。这样发展下去,达到一定峰值时,将带给人类毁灭性的灾难。

科学家这种预测,确实是一个警醒。我们中国人知道,我们讲究儒家的思想,这么多亿年遗留下来的这个碳,在一两百年全部放出来,肯定对这个生态系统不好。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烧煤、烧汽油,产生很多粉尘,导致国内大面积雾霾天气,对我们中国人已经是很大的伤害。所以为什么国家大力去推清洁能源,清洁能源是从哪里来的?比如说我们汽车用电池,我们的理想状态是什么?比如说开发这个电池的汽车,我要充电,电从哪里来?那我的研究就是,电从太阳能电板上来,这样就不用消耗煤和天然气,来的能源都是太阳能,整个东西循环前进,没有任何污染和二氧化碳的排放。包括我们想做的氢气能源。氢气能量非常高,非常干净,烧完以后就是水,我们现在做的这种氢气能源课题,对未来会用一个很好的启示作用。

张西:你的课题让我看到某种希望。

汪淏田:我有一个好玩的观点。汽车工业200年,一直是欧美主导,所有的品牌比如德国、美国、日本,都很厉害,大家一直说中国能不能做一个很好的汽车品牌?机会在哪儿?我就想,新能源汽车进来,就是中国弯道超车的机会。为什么呢?因为现在汽车业都在重新洗牌,大家都从零发展,中国的国力在这里,研究能力在这里,发展在这里,绝对有机会站在世界的顶端。电动汽车在未来绝对是可以取代大部分市场,这是汽车市场一个方向。

我们觉得国家以后能够弯道超车,或者是在某一个行业突出自己的历史机遇,所以大家能看到中国政府很聪明的,大力发展这种清洁能源汽车,比很多的政府要做的多。有时我看有些媒体或者是很多的网友在媒体评论,说中国政府什么都不懂,都乱搞。其实在很多高端行业,中国政府很懂。

家庭对汪淏田影响很大,父母“放养”的教育方式,成为成功案例。——编者语

张西:家庭对你的影响?

汪淏田:我在初中高中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以后十年所从事的东西,我从来没用心过,不是一开始就想当科学家,没有的事。我父母都是本分老实的人。妈妈在县城里的杂货公司当员工,现在已经内退。爸爸在县里的保险公司工作,是个认真、本分、尽责的人。在我考上大学时,他终于成为经理,实现了他人生当中一个小的目标。

张西:初高中阶段,父母给你上过什么补习班?

汪淏田:这个真没有。我从小到大没有上过补习班,当时县城也不流行这个。虽然父母对我的学业很关心,但基本不管我。他们的关心,就是每到期末考试后,会问我考了多少分,要努力什么的。同时也反复叮嘱我,多休息,别累着。我在学习方面一直让他们挺放心的。

张西:青春期有叛逆吗?

汪淏田:好像真没有。小的时候,我主要的精力是跟同学去玩了。父母其实不怎么管我。高中时,我还组织十几个同学一起去旅行,惹得很多家长担心,怕丢了,怕受骗了,或者不安全,但父母说,你自己搞吧,家里出路费就可以了。与家里好像从未有过矛盾。

初中物理老师对汪淏田走上物理道路起到关键作用,他的鼓励和表扬点燃了少年汪淏田对物理的激情。——编者语

张西:怎么会喜欢上物理的?

汪淏田:我其实特别感谢一个初中老师。那时我成绩一般,到初二时,开始有物理课了。我发现物理特别有意思,老师讲什么我都懂。考试的时候,经常拿第一名,其他科目不行。甚至有的时老师出很难的考题,我比第二名的分数高很多。物理老师就经常表扬我,我很有自信。到高中时,我的物理一直很好,化学和生物也都赶上来了。我从未参加过奥林匹克竞赛训练,但当时学校组织我们这种数理成绩不错的学生去参加竞赛,基本上就是裸考,我当时拿了省里的一个二等奖。这很鼓舞我。考大学时,我就顺理成章地选了中科大的物理系。因为它的物理方面在国全都是靠前的。

现在想想,我对物理的兴趣,很大一部分来自被别人鼓励和认可,然后到了大学以后,当我真正懂物理是什么东西的时候,我对物理的兴趣,就并不是别人简单的鼓励,而是物理本身。就觉得这个东西很好玩,它体现的是自然的规律,自然的美,我就越来越有兴趣。因为大学本科有一个很重要的目标,就是要好好学习,然后去看更外面的世界,到美国去读书什么,这些东西很重要,导致我学习很认真。

感情历经多年,虽有坎坷,水到渠成。多年异地恋,最终修成正果。——编者语

张西:我知道你三年前就结婚了,那时你才24岁。

汪淏田:对。太太是跟我是初中同学。您刚才问有没有什么叛逆期,唯一叛逆,就是我高一时就向太太表白了,那个时候有点不安分。

张西:荷尔蒙过盛,呵呵。

汪淏田:太太是很矜持的女孩。当时她说,外婆和父母不同意她那么早谈恋爱,会影响学习的。我现在想一下,她说得还真对。那时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就是看到她长的漂亮,就是冲动。被她拒绝以后,我就觉得算了,不想了,学习吧。等高中毕业,我已被中科大录取,那时也成熟些了,我又向她表白,她就接受了。

张西:你太太读哪所大学?

汪淏田:她去了江西财经大学会计专业。我们从07年恋爱,一直到现在,10年了。

张西:你太太的发展近况?

汪淏田:我读博士时,我太太在英国曼彻斯特大学读硕士。所以我们从恋爱,到办完婚礼,其实是聚少离多。读大学时,我在合肥,她在南昌,俩人异地;我来美国,她去英国,又是异地;她从英国回深圳工作两年,我在美国读博,还是异地。还好,我们相互比较理解,她也支持我的事情。

张西:异地这么久,如何保持感情恒温?

汪淏田: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很艰难的。周边诱惑也是有的。但是诱惑对于我们两个来说其实是不是最大的敌人,我太太是属于那种非常传统的中国的家庭那种女孩子。她对我特别忠诚,她喜欢我的情况下只会考虑到我喜欢不喜欢她或者对她有没有足够的关心,不会去考虑别的男孩子对她很好。她对我发脾气或者怎么样,只是我没有关心够,我没有做够。比如她在其他的城市,碰到困难时,我没有办法帮忙,或者她生病了,女孩子兜不住,看到别人的男朋友在旁边很容易解决问题,她为什么一直要吃这个苦,她有时候会因为这个而脆弱。我们当时主要的联络方式就是电话。我就安慰她,再过一两年就好了。反正连蒙带骗带哄,慢慢的我也不知道就怎么过了那么多年。

张西:她是否想过放弃你?

汪淏田:有过。好像大三时,快走不下去了。大家距离太远,碰面次数太少。总而言之,我们对彼此都很真心,之前有深厚的感情基础,我们坚持下来了。如果让我们再去选择一次的话,我会愿意再走一次,但太艰难了,我希望我们的过程可以更加甜蜜一些,但是这种比较艰难的时期,其实对我们的性格磨合也是有帮助的。正因为这样的磨合和相互包容,才让我们现在彼此理解。因为那个艰难的时期都过去了,现在还有什么艰难?在一起就是最好的事情,其他小矛盾都无所谓了。

张西:当时她为什么没有从英国到美国直接来找你?而要回国工作?

汪淏田:她其实过来几个月,我也帮她一起去找工作,但当时我在斯坦福大学附近,那些高科技公司只招职业会计或只需要CFO,就是有经验的会计。我那会儿拿学生签证,她是F2签证,我们参加斯坦福的春季招聘会,没在美国公司谋到职,却找到一家深圳往国内招人的公司,给的待遇条件很好,所以我太太去深圳了。那个公司是做奢侈品服装的,我太太比较喜欢衣服包包,那些比较美的东西,所以她提出先回国工作一两年,等我毕业,拿了绿卡或有工作身份,她再过来。

张西:她为什么又下决心辞职?

汪淏田:不想过这种分开的生活了!我们就商量还是先结婚。现在,我博士毕业了,又来到哈佛做博士后,可以申请工作签证了,她也能在美国找工作,就没有必要再异地生活了。

张西:想必你们很恩爱。

汪淏田:是的。现在我太太天天在家里想办法给我做好吃的。这是我觉得特别幸福的地方。她是否要出去工作,完全由她自己决定,我跟她说,你要想出去工作,就出去工作,我也很支持,因为毕竟现在年轻人每个人想有自己的一番天地,没有必要一方为了一方要完全的牺牲。年轻人都想自己有一个圈子,或者有一些作为,我觉得年轻人应该有这样的想法。

张西:聚少离多之后,突然长期在一起生活,相互有冲突吗?

汪淏田:夫妻间总会有一些小矛盾,比如她觉得我乱丢东西,没有摆放整齐,就是很小的事情。反正我不跟她争,按她说的去做,息事宁人。我觉得男孩子就得让一点,跟自己的太太争一个死理没有意义。我们之间共同的想法,就是一起好好努力,好好生活,好好经营这个小家。

张西:你是个心智成熟的绅士。

汪淏田:我就觉得没必要被一些琐事影响自己的心情。我可能是那种对生活特别的粗糙的人。我太太跟我是一个完美的结合,我们很互补。我如果完全扎到工作里去,就完全没有生活情趣了。有时,我因为工作心情不好,或发现我太太心情不好时,我就会带太太出去玩一下,逛街,那种时候,我反而会产生一些新想法,眼界可能更宽一些。对于工作中产生的一些纠结,我还做不到波澜不惊,但我会尽力摆正心态,慢慢成熟。

回国发展还是留在美国?这是年轻新一代头疼的问题,它背后是大时代的变迁。——编者语

张西:是否想过回国发展?

汪淏田:我到底是留美发展还是回国发展,还真是一个特别头疼的问题。10年前,中国的科研平台,包括环境条件,完全不足以吸引一个哈佛或耶鲁毕业的中国毕业生回去。那时回国发展的博士很少,大都选择留在美国,而且他们发展的非常好。

可现在我们这一代人怎么办?我看到大批的留学生选择回国发展。现在,两边的科研水平,尤其在纳米领域其实是不相上下了,包括我们所需要的仪器和设备,以前美国有,中国没有;现在中国的仪器设备,比美国要好很多。而且就五年十年的时间,这种力量的对比,让我觉得时代不一样了。那么,美国对于我们的吸引力到底在哪里?美国人可能觉得我们是不是特别喜欢美国才会留在这里?其实我们真实的想法并不是这样。我很感谢美国,也很感谢这边的环境,但是新政府上台后,这种环境的改变,让我对未来的发展,表示了这种怀疑。

张西:你的天平开始有点偏向回国。

汪淏田:对我个人来说,国家是一个大义,这点没有任何置疑。如果相同的情况下,我在中国或者在美国发展的都可以,我肯定更愿意回国。如果说哪怕国内稍微差一点,也更愿意回国。但在五年或者是十年以前,差的不是一点两点,回国的话根本没有办法发展。现在,我看到回国照样可以做的很好,而且有很多成功的例子。我其实对回国有无限的遐想,觉得自己回国以后,会有无限的发展,在美国有时候却有一些曲折。

中国和美国都是伟大的国家。他们之间并不矛盾。中国崛起也是历史的必然,因为中国人勤奋、聪明,又愿意学习,还能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这样去创新和创造到今天的强大,我觉得是一个必然。

张西:你现在站在一个人生的十字路口。

汪淏田:是这样的。我们其实在捕捉,您也是捕捉这些细微的变化,反映一个大时代的背景。

张西:这个时代在涌动,在变化。我期待着,想知道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你是什么样子。

 

访谈:张  西     受访:汪淏田

编辑:李姝莛     图文:李明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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