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西对话海外留学生(1)于皓存 – 当物理成为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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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西对话海外留学生(1)
于皓存 – 当物理成为信仰

人物简介:于皓存,1993年出生于哈尔滨,父母是建筑师。现为美国麻省理工(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简称MIT)物理博士,致力于研究引力波探测与量子光学测量。

在宽松的家庭氛围中,于皓存培养起对自然科学和物理的兴趣。她想成为杨利伟,后来想成为站在杨利伟背后的科学家。到了高三,她坚持要去英国,因为剑桥大学是几乎每一个大物理科学家都曾去过的圣地。——编者语

   2017年2月19日是个星期天。我因倒时差,凌晨就醒了。窗外还是白雪茫茫。早晨6点半,我试探着给麻省理工的于皓存发微信,预约访谈时间。她立刻回复,十分钟后进行。我很好奇她为何起这么早?她说平时比这还早,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这个女博士生,不给她鼓掌都不可能。

于皓存:张老师您说我是世界名校的学子,但我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小女孩。我现在所达到的这个层面已超出我之前的部分想象,甚至超出了父母对我的预期。

张西:怎么理解?

于皓存:我的成长有挺大的运气成分。我家里其实是搞建筑工程类的世家,我姥爷、爸爸妈妈、舅舅、表哥表姐都在建筑行业,或与建筑有关。我妈妈是那种在我成长的道路上完全尊重孩子选择的妈妈,她觉得一个女孩子也不需要有太大的压力,想学什么就可以学什么。我从小就非常喜欢自然科学类,这个可能一方面是纯粹的天性,就是我很好奇,想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为什么这样运转;另一方面,我记得我小时候,基本不看电视,我爸妈也不会带我看电视,我觉得父母言传身教真的很重要。但我妈会给我挑一些很积极向上的节目,然后带着我一起看。

张西:比如哪几类节目?

于皓存:小时候看过《比尔学科学》,还有《蓝猫淘气三千问》,我觉得这种节目还是很大地激发了我对自然科学的喜欢,所以我上小学时就很喜欢自然课,那时还没有学物理、化学。一个小孩在成长过程中家庭和学校这俩方面很重要,因为小孩子不太接触社会,每天不是泡在学校就是家里。后来上了初中开始接触物理,我非常感谢我初中、高中和大学的物理老师,他们都对我特别好。当然有可能因为我本身就喜欢物理,所以我对老师们也格外尊敬和喜爱,是一种良性互动。老师们对我的喜爱更激发了我对物理的兴趣。

初中的时候,正好赶上咱们国家航空航天事业迅速发展,那是我第一个理想或是梦想树立起来的时候。有天晚上回家,正赶上“神舟五号”发射,所有新闻都在播,我就产生了一个想法:我将来要当航天员!那时对杨利伟特别着迷,每天收集各种关于神五和杨利伟的信息。我对妈妈说我想当航天员。现在想想,妈妈当时其实心里知道我成为航天员的可能性太小了,可能光是外在的身高方面,就不太可能。但她没有说我是异想天开,她从来不打击我。随着自己的长大,我也觉得这个梦想跟我的实际有很大差距。后来我发现,在杨利伟这样一个光鲜的形象背后,是无数支持他实现这一壮举的人。在电视屏幕上,我看到下面指挥大厅里那些科学家,我就自然而然地和物理联系起来。既然我自己不能当上天的那个人,我就做一个幕后的支持者,我觉得这样也很好。

张西:你这个梦想的转变过程让我挺激动的。我仿佛看到一根火柴划出了小火苗。

于皓存:后来上了初中、高中我就开始知道霍金,就很喜欢看他的书,比如《果壳中的宇宙》。我觉得世界好奇妙,对物理越来越喜欢。读大学时,我就想学物理专业了。高中之前,我都是在哈尔滨读书。我的初中在哈工大附中,高中在哈三中。我妈妈是一个很要强的人,而我小时候挺散漫的,后来慢慢地被我妈妈带得比较要强,我就希望能上一个比较好的学校。当时正好赶上新加坡国立还有理工每年会来招生,给一部分奖学金招学生去新加坡。我妈妈一直很鼓励我出国看一看,她觉得外面的世界不太一样。但我其实心里有自己的小心思,我就不想去新加坡,我觉得要出国就正正经经的去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国家。我并不是说新加坡不好,但它毕竟在亚洲,而那时,我心里怀有一个梦想,就是说我想上剑桥,现在想起来好异想天开。毕竟六七年前,能上剑桥的中国学生没有几个,也不知道这个路子应该怎么走,但我又觉得我想上。霍金在那儿,几乎所有物理界的科学家的先驱都在剑桥来往过,有点像一个制高的景点。因为我想上剑桥,自然而然就带起来了我很想去英国。但就我学物理这件事情,其实我爸爸当初不是特别支持,他觉得女孩子学物理的话能不能吃得上饭也是个问题,而且又很累,何必呢?但他又觉得出国可以,有留学经历回国以后也可以当一个公务员或者是一样搞建筑。我很理解爸妈的想法,我要是学和他们一样专业的话,我有什么困难,他们可以帮到我。虽然我爸不是很支持我学物理,但我妈非常尊重我的意见,我自己也执意想学。我爸就说,那你就学吧。而且物理这种学科,如果本科学的话,将来想转工科也是很容易的,比如工程类或是其他;另一方面我自己很想去英国。我说要出国我就去英国。我发现我是那种小事上无所谓,但真正到了人生转折点,或真正涉及到比较重要的事情,我就是一个挺倔强的,或是很有主意的人。新加坡的学校我妈妈其实帮我报了名,我也试着申请了其他学校,后来英国的录取通知书就下来了。

张西:你的故事让我为之一振。

父母为了于皓存的梦想拿出了对这个家庭来说数目不小的资金。懂事的于皓存在英国求学的日子里,为不辜负父母,努力学习并认真筹划未来。——编者语

于皓存:要不要去呢?我家里条件不属于很好的,只能算是小康,衣食肯定是无忧,但真要拿出来一笔钱让我出国读书还是挺大代价。我妈妈比较考虑钱这一方面,同时她也觉得英国的学习压力肯定比较大,听说英国的学校都比较严谨,另外英国离家太远。其实我父母都希望我去新加坡。但我就不想去,我说我要去就去英国,不然就继续回来高考!爸爸听了我的话说,那行,孩子我们就去英国!那是你的梦想!当涉及到资金问题时,我妈妈作为一个女人的细致,想着精打细算,就可能会顾虑钱财。但我爸是那种为了孩子的梦想会付出全力支持的人。我很感激父母,也庆幸他们看问题的角度是相互平衡的,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有利的成长环境。

张西:你有一对理解你的父母!

于皓存:我知道家里的经济条件,所以我是带着挺大的压力去英国的。我的预科是在UCL英国伦敦大学念的。当时我就想进剑桥,但剑桥只接受英国高中的成绩,而我没有,我就只能通过预科的成绩申请。但剑桥这种情况几乎是史无前例,确实很难。剑桥的梦想其实是落空了,当时以为会推荐我的老师并没有推荐我,我很伤心,哭了好几天。就理工科和物理来讲,仅次于剑桥的可能就是帝国理工,那退而求其次,我就申请了帝国理工。而且我比较相信一句话就是“取法乎上,得乎其中,取法乎中,得乎其下”,所以我一般会把志向立的高远一点,我觉得我冲着100努力,好歹还能得到80;如果我冲着80努力只能得个50了,所以后来就上了帝国理工。

张西:很会调整心态。

于皓存:整个本科的过程很愉快。我走过很多城市,伦敦是我觉得人文、气候、环境都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城市。但就学业而言,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比较真实的压力。以前初、高中也很累,经常写作业到半夜。但那时只是学习,没有任何其他的顾虑。但到英国之后,我觉得自己在花费着父母的心血,他们在供养着我的这样一个梦想。我不知道能不能实现我的梦想,对不对得起我的父母和他们的付出,这个给我带来很大的压力。我也和其他同学交流过,他们有的有这种感受,有的也没有。当然父母对我只能说,你能学成什么样就什么样,钱花了他们也是心甘情愿。但我内心还是感觉我让父母付出太多了。我妈妈从小就一直对我非常上心,完全把心思放在我这儿。我做什么她都要陪在我身边。她永远不会说你自己写作业吧,我去看电视了,她会陪在我旁边,看书也好,做点什么也好,这样让小孩子感觉很公平。比如说小时我妈妈带我背古诗,她会自己先背下来,然后路上抽空就教给我背,帮我珍惜时间,没有空闲。比如写书法也是,她就在旁边陪着我。我的印象里,从来没有父母在做其他的事,却逼着我一个人学习。玩的话我妈也是带着我玩,带着我做运动,跳绳,游泳,小时候拍皮球都是带着我。我觉得我妈对我是120%的这种上心。

张西:本科选了物理专业?

于皓存:对,后来我爸爸也没有多余的干涉,我妈也很支持,自然而然的选了物理。我预科的两个物理老师也对我特别好。上了本科其实是比较紧凑的,因为英国的本科只有三年,等于把四年的东西压缩一下,三年全部讲出来。我一直想做科研,就想做一个长远打算。我知道英美的教育有差距,申请要提前一点。我大一入学刚适应,大二的暑假就要开始准备申请了,而且只能拿着一年的成绩。我当时在想怎么办?我很感谢很多学长学姐。我从小就喜欢和比我大的孩子在一起交流,他们是走过来的人,他们可能一句话的点拨,值过一年半载自己摸索的时间,这样就节省了我很多精力。我记得有一个学长他和我说了一句话,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味的摸索中。

张西:学会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前进。

于皓存:对,有两条路,明明知道一条路好走,另一条路荆棘重重。如果可以避免痛苦,为什么不选择捷径,走比较轻松的道路?我觉得这个没有问题,也不影响我沿途看风景,我有丰富的人生经历。

张西:大一就那么理性。

跟很多盲目出国的孩子不同,关于出国学习的目的,于皓存想得很清楚,是为了在没有国界的科学世界里学习知识。她对中国物理界的现状有遗憾,但对未来抱有希望,因为她和像她一样要回报祖国的小伙伴们就是中国物理界的未来。——编者语

于皓存:我还算是一个蛮听话的孩子。父母如果和心静气地跟我说,可能表面上我不太会应声,但其实心里我会权衡,我会想。我还是很能接受父母对我的教导指点。我记得我小时候写书法写不好,我妈也会打我。我觉得那时候并不是不想写好,可能是真的还没有培养起那个审美,或者人生经历没有到那儿,我想把它写好,但一落笔就不是那样了。后来我就问了好多人,我说我想去读一个博士。我知道物理是个基础学科,资金方面巨大的支持很重要,尤其是搞实验,专业中小的领域排名靠前的学校才可以做,因为一般这样的学校资金比较充足,这样我可以把心思放在科研上,而不是浪费在一些杂事上。

我觉得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适合走出国这条道路。其实很多学科是适合在中国读的,而且我现在觉得国内的教育也越来越好,从小学一直到高中毋庸置疑,那种磨练虽然看起来有一点魔鬼式,但其实对我整个人生的历练,培养耐心、毅力、坚定的抗压能力都是很好的。本科我也觉得国内现在的硬件设施越来越好了。比如清华、北大这些学校,中上等的学校硬件设施完全比得上国外的学校。国内的教育是蒸蒸日上,越来越好的。当初我选择出国其实比较重要的一点原因是因为我学的专业。这是一个发展的过程,国内的确不太重视基础学科,大家都觉得这个东西不如学经济、金融来钱快,效益也不那么直接。我现在做引力波,可能大家会问引力波发不发现对个人来讲会有什么区别吗?对人类的效益到底有多大?基础自然学科就是这样,最开始的起源是欧洲一批吃得饱穿得暖的人,他们开始研究自然的理论。他们是在一种很快乐、放松的情况下来致力于他们对内心的这种追求,就是解释并搭建世界的一个框架。我觉得中国的学术风气,客观来讲还是相对浮躁一点,更急功近利,更注重发文章,立项目,拿到基金,而不是真的想做出一点东西来。当然这个局势也在改观,而且我觉得也需要我们这样一批人将来回报祖国,把这个体制变得越来越纯净。其实我很小的时候是很抵制出国的,因为我的爱国心很强烈。我当时觉得我是中国人,我不想到国外去,更不想改国籍。后来我觉得慢慢自己的心界会扩大。引力波的发现是属于人类的,属于世界的,属于整个宇宙的。至于引力波是哪个国家的科学家发现的不重要,科学本身是无国界的,整个真理也是没有任何国界性的。我觉得要博采众长,别人有好的东西学过来用以帮助自己,这也无可厚非。所以后来我选择出国、接受出国,也是基于这样的考虑。

张西:在英国留学这些年到底花了多少?

于皓存:我第一年预科的学费13000多英镑。后来帝国理工学费比较贵,每年还在涨,一年大概要两万左右。伦敦其实吃喝这些都还好,主要是住房贵和交通贵一点。我平均下来一年学费17万,住宿一年加吃饭10万,大概要120多万左右。

张西:人民币?

于皓存:对,因为还包括机票,越算越多,大概是这样。

 

于皓存申请到了MIT,到美国读博士。在这个过程中,她和很多留学生一样每天都面对着巨大的压力,这些年轻的留学生,有些在压力下抑郁了,甚至放弃了。青春是美好的,青春也是危险的。于皓存是幸运的,她有老师、朋友的强大支持,以及对物理类似信仰般执着的爱,她学会了化解压力。——编者语

张西:怎么申请到MIT的?

于皓存:因为当初去英国也是其他国家来不及申请了,因为我准备出国比较晚,美国需要SAT考试结果,来不及了。而且当时觉得美国太开放了,因为我相对保守一点,所以没有选择来美国。但在本科阶段,我渐渐感觉到英美的差距。英国人越来越保守,他们喜欢发现世界,而美国人喜欢改变世界。就读博士而言,英国最近几年确实经济不是特别好,投入到科研的资金也比较少,所以很难拿到奖学金,有奖学金也都是针对欧盟学生的比较多。我觉得我本科也花了好多钱,博士应该有些奖学金,至少可以让我安心,我不太想再承受这些方面的压力。美国在科研经费方面比较丰厚。另外,通过去美国的那些同学发现,美国并不像我想象的开放到不像样,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然后我就问这边的学长学姐怎么能去美国物理最好的那几所大学,他们说最重要的是建立起来这样一个联系。这个可以用一个有趣的比喻来总结,读博士找学校,找导师,就好像一个找对象的过程。首先得找到一个你合适他,他也合适你的,你喜欢这个学校,这个学校也看好你。第二方面,我们想找一个对象,你和那个男生原本一点都不认识,你和他又没有认识的机会,最靠谱的方式就是有一个朋友互相介绍,我们相信这个朋友,这个朋友又认识另外一方,他把我们两个联系起来,然后渐渐两个人才会有联系。所以当时学长学姐告诉我,最好是有科研方面的经历,因为美国非常重视这方面,美国的本地学生本科就会开始做科研。所以我想,那我就申请看看,暑假去实习一下。我本科第一年是在本校就有做科研的实习,第二年我申请了来麻省理工,就是现在所在的学校,做了三个月的实习。后面的考试成绩,我都是按部就班的考,我觉得主要还是科研的经历和在美国现在这边所建立起来的这种联系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张西:果然听人劝吃饱饭。

于皓存:现在回过头来看挺顺利,其实当时压力是很大的。比如GRE的考试,每一学科的期末考试都处在那种胆战心惊,压力很大的情况下。但我觉得很大的一个支持,就是我精神方面的信仰,和那些总是在背后支持我的人, 其中有前一辈的老师,还有像老师又像朋友的这样一些人。听说有些清华、北大或者是其他顶级高校的学生,压力太大,跳楼自杀、抑郁症,我觉得这些都很正常。在青春期阶段,各方面的压力其实挺大的,自己又心气很高。如果没有这些人给我这么大的支持、激励和帮助的话,我也很有可能就走偏了,或者想不开,或者是比较抑郁,这个都很正常。

张西:身边的同学有抑郁的吗?

于皓存:我还对心理学很感兴趣,因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心理上的障碍或者问题,只是程度表现不同。或者是说精神上的紧张,其实每个人都会有紧张的时候,而且我觉得一个二三十岁的孩子有一点点紧迫感、紧张感是正常的,他不可能像一个饱经沧桑七八十岁的老人那样什么都看开了,应该是一个有朝气,有紧有松的状态。我听说过很多例子,包括以前很优秀的,就是拿奥赛奖的。其实有一段时间绷的太紧了,就好比一个皮筋绷太紧了,过了那个阶段松不下来,他不知道怎么渡过正常的这个阶段。或者太紧了,生理上也过度劳累,头非常疼,不能上学的,或者是颓废的,最终放弃了。有,还是蛮多的。

张西:你刚才说你自己是有精神信仰的,所以走到现在状态还好。

于皓存:对,很好吧。我对物理有一种挺特别的感受,我对物理的爱已经超过了对抽象物质的爱,我从里面可以找到精神上的享受。如果说把它看成是一个人的话,我可以和它交流,我对它付出,它可以对我有回报,我会感到发自内心的快乐,而且物理本身也是我自己精神信仰的一部分。

面对复杂的社会和中西方文化的差异,于皓存说她受益于中国传统文化思想教育下的坚实内心。——编者语

张西:在美国和在英国读书有区别吗?

于皓存:区别挺大的。首先,欧洲和美国的体制不太一样,美国本科四年,英国一般是纯正的本科三年,四年一般是本硕连读。英国人比较专,他们从初中、高中就开始分专业,鼓励小孩子找到人生的方向。我在英国本科是物理专业,我所有的课除了数学就是物理,不像中国或者美国,需要读一些文史、社会、化学的内容,而且课表几乎都是安排好的,自我选择的空间从这个角度讲不是特别大。但在美国的学校,第一年会学比较综合的东西,甚至提前可能不分专业,还给你缓解的一年。英国节奏快,而且在英国平时我们的作业几乎是不太计入最后的分,或者作业的比重非常小。整体来讲,只是最后一次考试加上实验占整个一年的成绩。但美国把这个压力分散到了平时的作业以及小的测试,这样期末压力就不是很大,这个是体制上的差别。文化上的话,我觉得欧洲那边可能因为历史相对悠久一点,比较古老,而且都说他们绅士,我觉得是名不虚传的。一个欧洲人,无论他喜不喜欢你,都会表现得谦恭有礼,他都会对你很好。但美国人比较性情中人,喜欢你就会非常热情,不喜欢你可能就不太理你,这就是人文环境。

张西:中国人就很不同对吧?

于皓存:中国人相比较而言,更在意其他人的感受。有时候他明明想着A,但他知道你在想B,他又不想完全放弃他自己A的想法,所以他可能顺着B说一点,这样中间就会产生一些误解。中国人比较喜欢走一个圆润的道线,就是更圆通一点,我觉得这样也很好。其实我到现在还是觉得我跟中国人更相处得来,因为毕竟血脉是一样的,我有时候总觉得说英文不能表达我自己内心真正的感受,就像很多人喜欢说自己家乡的方言。从我自己的经历来讲,我觉得有相似背景的人能说到一起。从小到高中,中国文化在我身上已经扎根,到了欧洲,我觉得我非常得益于中国的传统文化。出国之后鱼龙混杂,社会形形色色,但因为我有中国传统文化比较坚实的一个思想内心,我才不会被外界所动摇。如果说社会真的是一个染缸的话,还是有人没有被染坏的。现在好多家长担心说,孩子出去会不会变坏,会不会怎么样。其实我出国我妈很放心,不太担心说我有什么变化,因为她对我有信心,或者她对她自己的教育有信心。

到了MIT的于皓存做着自己喜欢的引力波研究。在这里,她回归内心,跟物理进行灵魂的对话,她告诉我们成功不是最重要的,热爱才是。——编者语

张西:可否介绍下你目前研究的专业?

于皓存:我所在的组是Ligo,激光引力。我研究的物体是引力波。引力波是一个什么东西呢?就像是我们知道有电磁场,电磁场有电磁波其实是根据爱因斯坦当年非常早的一个理论,就是和广义相对论有关的。既然我们都知道有万有引力场,应该也有万有引力波的存在。这个理论提出来了,数学上也证明了,就是理论上也证明了,但是一直没有实验上直接的探测到。有相关方面的依据说引力波已经存在,但是并没有直接的观测到。Ligo这个项目就是用激光干涉仪的方式,用光学手段希望能够直接探测到引力波。我也觉得我很幸运,我刚刚博一的时候就赶上这个长期的项目,已经探测了二十多年,在我入学的第一年就刚好探测到了,我觉得我还是蛮幸运的。我们这一代可能都是比较幸运的。我觉得做科学的话,最大的幸福或者幸运,莫过于我自己跟着一个蓬勃发展的方向共同成长。在我走向学术生涯的过程中,正好这个领域也在蓬勃发展。

张西:对学弟学妹在选择专业或领域方面有什么建议?

于皓存:除了考虑自己的兴趣,不要找一个即将垂死,或者是已经快发展到尽头的这样一个方向,要找一个蓬勃发展的方向。引力波这个项目我很喜欢它。引力波就像是当年的电磁波发现了,有人问麦克斯韦说,电磁波这东西有什么用?麦克斯韦说,现在我确实不能告诉你它到底有什么用,但是我们可以拭目以待。因为人类的目光就像是灯,它可能只能照到这一点,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不太知道。所有的手机,所有的通讯装置都运用了电磁波。引力波的利用,除了现在可见的就是探测天文现象之外,我相信它会有非常好的发展,也会有非常好的可以造福人类的实际应用。就客观的工作环境来说,Ligo是一个很开放的,全世界很多国家相互合作的这样一个项目,这是我很喜欢它的一点,它的私密性不是很强。像我在观测点工作,每天都会有几批的小孩子来参观我们的观测点。我觉得美国一个很好的地方是,该透明的地方很透明,美国的社会局势也这样。我作为一个中国人过来,我会觉得我的老板也好,环境也好,对我还是一个很包容的状态。除了刚刚新探测到的数据是保密的,其他的东西几乎都是向外公开的。因为这个项目拿到的是国家科学基金NSF的钱, 就是我拿着纳税人的钱,所以我有必要告诉纳税人我们在做什么。所以每天会有人来问,来参观,也会给美国的小孩子从小就种下了喜爱科学的种子。外国人很强调合作,在欧洲也有很多合作。我个人很敬仰也很尊敬我现在的导师,是发自内心的一种崇敬。我的志向是将来成为像他一样好的导师,她在人品方面,对学生的指导方面,工作热情方面,都非常让我敬佩,我觉得很难以用语言表达。我的导师对我也非常好。

张西:你这个博士会读几年?

于皓存:在MIT的话,物理系博士平均是六年半毕业。每个组有不同的风格,如果依据前面学姐学长的经历,大概是只要五年半。

张西:除了科研,业余时间你做什么?

于皓存:我本科的时参加过中国学生会,也参加过学联,我比较喜欢中国传统文化的东西,我也会参加学校学术方面的活动。另外我喜欢很多文化类的东西,我会去哈佛听一些关于文学方面的讲座,还有参加文化的活动。最近没有太参加,课外活动和我的物理联系不大。

张西:关于恋爱,你是已经尝试了还是在等待中?

于皓存:我之前尝试过,但我在这方面可能比较特殊一点。我理想中的恋爱是志同道合,建立在良好的精神交流基础上的,而不仅限于日常生活方面的照顾,或者是比较狭小的家庭观念,这个我还在考虑阶段。

张西:有想过以后的去留吗?

于皓存:想过,但还没有想得很仔细。我博士毕业至少还需要个三四年,我现在最主要的目标是把现在的科研做好,或者是为将来做一些准备。美国毕业之后,如果说还按照我现在暂时不变的想法,如果还走学术的道路,至少还要读博后。第一个博后很可能会在国外读。其实我是想回国的,因为毕竟家还在中国。就现实角度来讲,我不希望回国之后再去找工作,我希望国内有一个比较好的平台,我能回去。

张西:对于专业发展,你的梦想是?

于皓存:初中、高中的时候,我会说将来要去名校读博士,当教授,甚至说我想拿诺贝尔奖。我现在回想起来,小时候可能是出于一种虚荣心,那时候就是一种模糊的想法:希望借助物理,能够为世界作出一些贡献,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一点。就个人的角度来讲,我觉得现在可能虚荣心方面部分达到了,好像上了MIT这样一个有名气的学校,当别人夸我说你真厉害的时候,确实会感觉到虚荣心得到了一点满足。渐渐的这方面褪去之后,我会更返回内心想,我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一方面,我希望通过物理的方式,能够更好的诠释这个世界,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一点;另一方面,好像学物理的过程,做科研的过程也是让我自我灵魂提升的一个过程。每个人每天在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和灵魂的关系很大,工作也好,学习或玩也好,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张西:你的讲述特别能打动我。这个早晨我有心灵被提升的感觉。

于皓存:好多时候我觉得周围的同学大多数在忙着什么时候能发文章。我反而觉得有点想不通,有时候也会迷茫。在上麻省理工之前的那个暑假,我就在想,去了麻省又怎么样?可能别人会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真的觉得去了MIT我真的就快乐了吗?我达到了这个梦寐以求的目标,之后我该怎么办?就好像是一直在爬山看着山顶,爬到山顶之后,真正美丽的不是那个山顶。我有时候会去问,我人生到底追求的目标是什么东西?当然我也希望我能发文章,没有人不愿意过好的日子。我觉得名、利和钱,这些都是好的,追求它们完全没有错误,但是不应该把这个作为人生最重要的事。

张西:真正的美丽是看风景的过程。

于皓存还有着传播中国传统文化的愿望。她也分享了人生重大选择时的经验:高高山上立,深深海底行。——编者语

于皓存:我当时想出国也还有一个挺大的原因,除了学术方面,我希望能把中国的文化在世界传播得更广一点。

张西:中国文化的哪一部分?

于皓存:中国传统文化很广。一方面,我希望其他国家能够看到中国人真实的一面。因为在我刚出国的时候,好多外国人对中国的印象还是,中国人每天应该还是穿着长袍大袖,他们对中国的认识还停留在五六十年代电影里面的那个印象,还是有很多人不太了解中国。另一方面,中国传统文化,比如儒释道文化,我觉得还是在逐渐地消亡。反而现在国外好多人愿意捡起来,我觉得中国人应该抱着一种开放的心态,就是一个好的东西,好的宝贝,应该传播到世界上其他愿意接受它的人那里去,我希望能够传播这样一方面的东西。对我个人而言,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领受也有利于我的科研。因为中国古代好多东西比较讲究心境,其实科研也是一个这样的过程,尤其是做实验,每天重复很多繁杂的事情,需要极大的耐心。

张西:你现在具体做什么?

于皓存:Ligo这个项目挺特别,我们两个真正的观测点都不在麻州,因为观测仪器很大,一个在路易斯安那州,一个在华盛顿州。我有时候会在那两个州调试仪器,有时候会回到MIT上课和做实验。

张西:对于正在申请世界名校的国内的高中生,你有什么建议吗?

于皓存:不要人云亦云。就像我刚刚说的,出国不一定适合每一个人,中国现在的发展真的非常好,而且前景也很广阔。国外有些领域并不领先我们多远。在选择是否出国之前应该去了解一下,作为一个尝试。比如说利用暑假时间真的来看一看,看看这样的环境适不适合自己,学这个东西适不适合自己。很多体验对谁来讲都是第一次,读高中也是第一次,面临选择也是第一次,做爸爸妈妈也可能是第一次,做儿子、女儿也是第一次,所以说有疑问是正常的。在真正做选择之前,稍微深入地多方面了解,找到自己正确的定位。不是说常世界名校就适合每一个人。高高山上立,深深海底行,这是南惟瑾老师所讲的一句话,我很喜欢。有高山的理想不代表心就沉不下来。我当年自己申请的时候也有这样的经历,我当然还是想上麻省理工,想上加州理工,我想上这样顶尖的学校。但另一方面,当你真正把心放下来,尽人事听天命。我努力了,我坚持了,如果真的没有实现目标,那我也能接受,去哪里都行,也许会有更多更好的选择等着我。但我觉得当人真的把心放下来时,一切都会很顺利的,都会按照你内心真实的想法去走的。在某种程度上我比较相信自己的内心在引领着前面的方向。

张西:我希望工作室是个望远镜,能望到你未来的发展之路。

 

编者语:

物理,于皓存称之为自己的一部分精神信仰,她用诗人的语言来描述物理,与物理进行灵魂层面的对话。于皓存一方面懂事、谦卑、平和,看起来是温驯的白鸽,另一方面她笃定从容,对人生有态度、有主张,这样的性格加上对物理的热爱,驯良白鸽犹如插上雄鹰的翅膀,正展翅上腾。

访谈:张西
受访:于皓存
编辑:方明丹
摄影: 张筱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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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条评论

  1. 开机那天,于浩存在餐馆等我们,她手里拿着一本《古文观止》,这是我今年准备读的一本书,但还没来得及看。我问她,一般的小姑娘在等人或无聊的时候会拿着手机刷微信,你怎么不是这样?她就淡淡地说,我的手机故意没有加data,就是不想花时间在这些东西上。一个确实与众不同的姑娘。

  2. 对教育感兴趣的父母可以留意于浩存访谈中以下几点:1. 于浩存母亲的教育方式:放手,同时紧密陪伴 2. 热爱是坚持下去最大的力量。事实上每个被访的孩子都提到了,要选择自己热爱的科目,才能走得很远。3. 海外留学生如何克服高压下的抑郁问题。

  3. 海外留学已经不是新鲜事物,但是,为什么留学,留学专业怎么选,却不一定每个孩子都明白。这位哈尔滨女孩子让我动容的不是她在麻省理工的博士生身份,而是她对物理学那种近乎宗教般的热爱和忠诚。而她的母亲,也让人肃然起敬!言传不如身教,我想让孩子积累古诗词,就给他报班。可于妈妈是自己背诵了,再和孩子交流。教育孩子,其实,应该先教育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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